一

  我的故乡古称川州,蒙语又称土默特。至清光绪年间,有人在此地发现了煤层,遂上报朝廷,申请来“龙票”(即煤炭开采证)四张,因地处朝阳之北,改称北四票,简称北票至今。北票现在是个县级市,县城不大,但要论历史之久远,人文之深厚,至少在辽宁和东北,还是不遑多让的。

  说起北票,人们都知道一副对联:“龙鸟燕戈一层楼,黑山白水金步摇”。十四个字,提纲挈领,物华天宝,基本都点到了。需要解释一下:“龙鸟”乃亿万年前的化石,龙鸟化石闻名中外,现在地球人都知道“朝阳是世界上第一只鸟起飞的地方”其实就源于北票;“燕戈”指北票出土的春秋时期的一件燕王职戈,据说价值连城,堪称国宝。“一层楼”应该加书名号——《一层楼》,是清代北票作家尹湛纳希的小说代表作,被誉为“蒙古族的《红楼梦》”,当然也是很了不起的。“黑山白水”,好像与整个东北的“白山黑水”扭着劲,其实不是故意的,黑山是指大黑山国家森林公园风景区,白水是指白石水库风景区,都是北票境内的观光胜地。最后要说“金步摇”,乃古代贵族女性的一种头饰,男性戴的也有,叫“步摇冠”,均璀璨,均华美,均雍容,不久前,因为白居易《长恨歌》中的一句“云鬓花颜金步摇”,而上了央视的诗词大会。于是,故乡北票随处流传,让人觉得这副对联真好,而把“金步摇”放在最后,尤其好。这样就仿佛故乡的山山水水,都举步生情,婀娜多姿,风情万种起来。

  以上是顺便说起,算开个头。实际上我不是想在这里仅仅赞美故乡,而是想借故乡的缘由赞美一个现代人物,那就是丁文江先生。他不是北票人,却与北票有关,有关到让我每次回故乡都要想起他的地步。

  二

  几年前我曾写过一篇《故园白羽》,在赞美故乡的同时,也表达了一点心情,有两段话是这样写的:

  ——我们那里把北票也叫“票上”,就像上海人把他们的城市也叫“海上”一样,所以有本杂志叫《海上文坛》,还有本小说叫《海上花列传》。我们票上没多少花,是个矿区,但出的煤却是相当的好!都是优质的炼焦煤。北票的采矿史可以追溯到清光绪年间,早年有民间开采,后来朝廷发下龙票,煤矿开始兴起。北票的矿业甚至很早就进入了文学书写,比如在尹湛纳希的小说《一层楼》中,有个女孩就叫“炉梅”。这名字会让你想到,北票人对煤的情感是多么悠久,那还是大清朝呢,就有个梅花般的女孩在伴着炉火静静地开放了。这样的女孩,或许也可称作“票上花”吧。

  ——民国以后,北票的矿业更初具规模,声名远播。这可以举个例子,地质学家丁文江(1887—1936),是五四时期的大学者,就曾在上世纪20年代出任过北票煤矿公司的总经理。

  丁文江,字在君,江苏泰兴人,曾负笈日本,又转学于欧陆英伦,是中国现代地质学的奠基人,并在1923年的“科玄论战”中,成为科学派的代表人物。关于他到北票任职的情由,胡适在《丁文江传》中有过记述:1921年,由于京奉铁路局经营的北票煤矿“没有成绩”,而改为官商合办的煤矿公司。丁文江因曾在那里进行过矿产调查,受聘担任公司总经理。而在他任职不到五年内,北票煤矿就变成一个“很有成绩的新式煤矿公司”了,云云。

  关于丁文江的人品与学识,他的挚友、曾任国民政府行政院长的地质学家翁文灏先生写过许多诗来缅怀,现择录一首,以寄乡梓:“一代真才一世师,典型留与后人知。出山洁似在山日,论学诚如论政时。理独存真求直道,人无余憾读遗辞。赤心热力终身事,此态于今谁得之!”

  三

  实际上,翁文瀚这首诗中的“出山洁似在山日”,是对丁文江本人诗句的化用。那是1935年12月,正在湖南进行地质考察的丁文江赋诗数首,其中一首为:“红黄树草留秋色,碧绿琉璃照晚晴。为语麻姑桥下水,出山要比在山清”。而仅仅一个月后,他就在此次考察中殉职,遽尔长逝,时年49岁。

  可以说,“出山要比在山清”是丁文江一生的理想,也是他一生的写照。

  丁文江逝后,葬于长沙岳麓山西麓。

  2011年,我随辽宁作家访问团到湖南长沙,在参观了游客如织的岳麓书院以及毛泽东亲笔题名的爱晚亭之后,我执意又往山上走了很远,终于在荒寂的山腰找到一处简朴的墓地,周边是白玉石围栏,并竖有三门四柱。中间圆型墓冢,正面立有墓碑,上面从右至左,镌有横书“丁文江先生之墓”,字是行楷,遒劲疏朗,不知何人所书,但肯定是另一位民国大师吧。

  也许是因为那几个字写得好,站在先生的墓前,我竟漫无边际地想到了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中的句子,我觉得他那短暂飞扬的一生,真可谓“清流激湍,映带左右”,足可让后人“引以为流觞曲水,列坐其次”。

  裴多菲有诗:“我愿意是激流”。而丁文江活得真像是一泓清澈的激流。

  四

  查有关资料,丁文江的主要生平与贡献如下:

  1887年生于江苏泰兴之书香世家。15岁东渡日本。17岁前往英国,负笈剑桥。后于格拉斯哥大学获双学士学位。1911年回国,任教于上海南洋公学。1913年赴京到工商部任职,旋创办地质研究所。考察正太铁路沿线地质矿产。1914年携《徐霞客游记》赴云南进行野外考察,成果丰硕,后来还潜心研究,重新整理了《徐霞客游记》。1916年创办地质调查所任所长,并任《中国古生物志》主编,该刊在地学界、生物学界影响极大。同年又赴苏皖浙三省考察长江下游地质,论证江浙历史,推究海岸变迁。1917年随梁启超赴欧洲考察。1919年列席巴黎和会。1921年出任北票煤矿公司总经理,前后五年,使该公司日产煤炭超过两千吨,成为当时矿业界的榜样。1931年任北京大学地质学教授。与胡适等人创办了《独立评论》,该刊与他之前创办的《努力周报》,均开风气之先,为当时思想界之重镇。1933年与人合编出版《中华民国新地图》《中国分省新图》,对中国的近代边疆研究贡献颇巨。1934年任中央研究院总干事……

  米兰·昆德拉说,生活中有时会骤然升起“密度之美”,而丁文江的整个生平就充溢着这样的美。恰如胡适在《丁文江传》里所说的,也许丁文江最适当的墓志铭应该是他最喜欢的句子:“明天就死又何妨!只拼命工作,就像你永远不会死一样!”

  仅仅49岁的一生,其中的十分之一与我的故乡有关,这让我觉得无论如何是值得一说的。丁文江与北票有关,这是值得北票人骄傲的。尽管现在北票的煤炭枯竭了,但北票人不应该忘了煤,不应该忘了与煤有关的人与历史。除了黑山白水,除了龙鸟、燕戈、《一层楼》和金步摇,北票人还可以说,我们有过辉煌的煤矿。而北票的煤矿曾经是那样兴盛,那样发达,那样重要,重要到就连我国地质事业和地质科学的奠基者、开拓者之一的丁文江先生,也曾在这里创造过不凡的业绩。

  五

  是的,丁文江是一位大学者,曾被誉为“民国的徐霞客”“中国的赫胥黎”,可以说集科学家、科学组织者和科学传播者于一身,而同时他又是个实业家,甚至还是个官员,如工商部地质研究所和调查所的所长、中央研究院的总干事,这些头衔放到今天,恐怕不是副部也等同司局了吧,但不论做什么,他留下的除了业绩,还是业绩。当然他也并非没有瑕疵,比如曾在孙传芳治下做过约八个月的淞沪总办,但即使是这样的官,他也能做到清风白水,淡然洒脱。他的朋友傅斯年曾这样描述他为官的行状:“他从不曾坐过免票车,从不曾用公家的费用作私用,从不曾领过一文的干薪。四年前,资源委员会送他每月一百元,他拿来,分给几个青年编地理教科书。他到中央研究院后,经济委员会送他每月公费二百元,他便分请了三位助理各做一件事。他在淞沪总办卸任后,许多人以为他必有几文,乃所余仅是薪俸所节省的三千元,为一个大家庭中人索去。”

  这样清澈的人,激流般的人,如今确实太少见了。无论为人还是为文,无论治学还是治事,他都是那么真,那么实,那么清,“为语麻姑桥下水,出山要比在山清”,遵奉科学,义无反顾,风尘仆仆,身体力行,一个人的生命能达到这样的格局,该是多么难能可贵啊。像丁文江这样的人,我们可以追慕,但要见贤思齐,却几乎是可笑的,因为这样的人是“不世出”的,说到最少,也是那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典范和“最高的菁华”。

  所以,每当我回到故乡,漫步北票这座城市,总会想起,清澈璀璨的丁文江,奔腾闪耀的丁文江,地质学家、社会活动家、地质鼻祖、中国地质事业奠基人,曾经在北票工作过的丁文江犹如一座不朽的丰碑,伫立于川州父老心中。

  作者简介:

  高海涛,北票市人,评论家、翻译家、散文家。中国作协会员、美国文学研究会会员,中美文化交流促进会顾问。历任大学英语教师、辽宁文学院院长、《当代作家评论》主编、辽宁省作协副主席。东北大学、辽宁大学、沈阳师范大学研究生导师。出版著译和作品集多种,曾获冰心散文奖等奖励,有作品被《新华文摘》《中华文学选刊》《作家文摘》及各种年度选本转载。

责任编辑:崔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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